那本《掌控习惯》中的文字跃入眼帘时,我正结束一天的工作。文中所描述的两种拒绝吸烟的方式,瞬间让我与日常工作中遇到的戒毒者们重叠在一起。多少人曾对我说:“小张,我正在努力戒毒”,却很少有人能坦然说出:“我不吸毒了”。这细微的语言差异背后,隐藏着戒毒工作的核心奥秘——身份的重塑与认同。
甲说“我正在戒烟”,乙说“我不抽烟了”。这两种回应在我的工作中有着千差万别的意味。那些说“我正在戒毒”的服务对象,往往内心仍自认为是“吸毒者”,他们与毒品的关系是进行时,他们的戒断行为更像是一场与自身本质的对抗。而那些能够说出“我不吸毒”的人,则已经完成了身份的转换,毒品已成为他们的过去式,不再定义他们是谁。
我的案主小陈曾经是前者中的典型。每次唾检合格后,他总会说:“这次我又坚持住了。”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是,他仍然是一个需要不断与吸毒欲望作斗争的人,戒毒的每一天都是一场艰难的抵抗。这种心态下,每一次诱惑都是巨大的危机,因为他的自我认同仍然是“一个正在努力不吸毒的吸毒者”。
真正的转变始于他开始说:“这不是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我鼓励他从最小的行为开始改变——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说三次“我是一个健康生活的人”;在他曾经用来吸毒的时间段,去公园散步;在他的手机屏保上设置“我是不吸毒的人”的提醒。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实际上是在一次次强化他的新身份。
习惯养成的本质是身份的内化。任何人都可能因为外部压力(如法律制裁、家庭期望)而暂时停止吸毒,但唯有当“不吸毒”成为自我认同时,改变才可能持久。这让我想起另一个成功戒毒的案主小李,他现在已经五年没有复吸。他曾告诉我:“我不再是‘吸毒者’,我就是我自己,一个普通的企业职员、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吸毒只是我人生中曾经走过的一段弯路,但它不再定义我是谁。”
在我的工作中,我逐渐意识到,帮助服务对象戒毒不仅是帮助他们改变行为,更是协助他们重建身份。这个过程需要两个关键步骤:
首先,决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常常引导服务对象想象他们理想中的自己:一个可靠的父母?一个尽责的员工?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帮助他们看到,吸毒只是过去的一部分,而不必是未来的全部。
其次,通过一次次小赢证明给自己看。戒毒的旅程漫长而艰难,如果只盯着“永远不复吸”这个宏大目标,很容易因一次失误而全盘崩溃。相反,每天的小胜利——成功拒绝一次诱惑、完成一项工作、为家人做一顿饭——这些都在无声地证明:“我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
一种行为重复的次数越多,与之相关的身份就越得以强化。每天选择不吸毒,就是在不断强化“不吸毒者”的身份;每天从事积极健康的活动,就是在建构一个新的自我。身份本质上就是我们的“反复存在”,是我们日常选择与行为的累积。
这让我反思传统的戒毒工作方法。我们是否过于聚焦于戒断症状的缓解和行为的管控,而忽视了身份的重建?我们是否给了服务对象足够的机会去体验和强化他们的新身份?也许,我们需要创造更多让服务对象能够以“非吸毒者”身份参与活动的机会,让他们在新的社会角色中重新定义自己。
我的工作不再仅仅是监督唾检和提供咨询,而是成为身份重塑的陪伴者。我鼓励服务对象寻找新的社会角色:志愿者、学习者、工作者。每一个新角色都是构建新身份的机会,每一次在新角色中的成功体验都是对新身份的强化。
一位成功保持操守的服务对象曾说:“我最感谢你的不是你阻止我吸毒,而是你帮助我找到了除了吸毒者之外,我是谁的可能性。”这句话道出了戒毒工作的真谛——帮助一个人从“我正在戒毒”转变为“我不吸毒”,从药物滥用人员到普通人,从过去的囚徒到未来的创造者。
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服务对象,都值得拥有重新定义自己的机会。我的工作是相信他们能够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即使他们自己还不敢如此相信。通过一次次小的胜利,通过日复一日的选择,他们能够慢慢用行动证明自己已经改变,最终从内而外地成为那个不再吸毒的人。
戒毒的真正成功,不在于度过了多少天没有毒品的日子,而在于服务对象是否能够坦然地说:“我不吸毒了”,并且真心认同这个新的自己。这不是否认过去,而是接纳过去却不被过去所定义,是选择让今天的行动决定明天的身份。
在陪伴服务对象走过这段旅程的同时,我也在不断重新定义自己作为禁毒社工的身份——我不是一个简单的监督者或教育者,而是改变与成长的见证者和助推者。每一次服务对象的转变,也在转变着我对自己工作的理解和认同。这种双向的身份重塑,也许正是这份工作最珍贵的礼物。
宝山工作站 张丽燕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