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服务对象老包家那扇许久未擦的窗户,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站在他的床前,看着这位因脑梗与梅毒二期而长期卧床的老人,他已无法言语,眼神却偶尔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茫。与他同住的护工阿姨则站在一旁向我述说着老包近期的情况,阿姨原来住在五楼,这份来自邻里的温暖,成了这间沉闷房间里唯一的亮色。而就在半小时前,我刚从服务对象小华的家中离开,她那布满愁容的脸庞和强忍泪水的双眼,依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作为禁毒社工,我们见证着太多被生活重重压弯的脊梁。小华与母亲、女儿三代女性相依为命,经济拮据只是她困境的表层,真正吞噬她的是那段濒临破碎的婚姻关系和孩子学业问题交织成的精神牢笼。酗酒症状不是她性格的缺陷,而是她对连续重压的正常反应。而老包,他的身体已被疾病禁锢,儿子的长期缺席使得亲情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案例,却同样诉说着人生的无常与脆弱。
在小华的案例中,我深知首先要做的是成为那个稳定的倾听者,接纳她所有无法向家人朋友倾诉的苦闷。运用积极倾听的技巧,我不急于给出建议,而是通过适当的沉默、共情的眼神和简短的回应,让她感受到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当她谈及丈夫离家时的细节哽咽难言,我轻轻递上纸巾,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我明白这很痛苦”,这样简单的共情表达,能让她感到自己的情绪被看见、被确认。
认知行为技巧的引入需要时机。当小华陷入“一切都是我的问题”的思维漩涡时,我温和地引导她识别这种自动化负性思维,并协助她寻找例外情况——“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这个问题让她愣住了,随后她想起去年女儿发烧时,她整夜未眠悉心照料的事。这个小小的回忆,成了打破全盘自我否定的一丝裂缝。
老包的情况则更为复杂。面对无法沟通的服务对象,社工的工作更多转向协调资源和构建支持网络。与社区民警、居委干部的协同不是简单的信息交换,而是建立在共同目标上的专业合作。
将阿姨和她的丈夫纳入老包的支持系统,是社会网络干预的成功实践。但作为专业社工,我深知非正式照顾体系需要定期评估和支持。我常常询问阿姨照顾过程中的困难,阿姨说她照顾老包完全是出于邻里爱心,他儿子一直常住浦东,现在每个月固定给她老包的照料费。她和她丈夫为了方便照顾老包,已搬进了老包家, 24小时照顾。社工在与其访谈中肯定了她的付出,同时提供必要的护理知识和心理减压技巧——这不是单向索取,而是双向支持。
在两个案例的穿梭中,我不断反思社工角色的边界与深度。我们不是救世主,无法解决所有问题;我们更像是同行者,在服务对象最黑暗的路上陪他们走一段,让他们知道不必独自面对。这种陪伴本身,就具有治疗意义。
伦理困境时常考验着我们的专业判断。老包儿子长期不归,是否应当施加道德压力?小华的情绪状态是否达到了需要强制干预的程度?这些都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在不断的评估、督导和团队讨论中寻找当下最合适的平衡点。
而自我关怀,在这个充满情感付出的职业中,不是奢侈品,而是生存必需品。我学会了在离开服务对象家后,给自己几分钟在车里静坐,深呼吸,将情绪过渡;我建立了自己的支持网络,包括向督导社工交流个案情况。
离开老包家时,夕阳西下,那幢老房子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我想起小华女儿画的那幅色彩鲜艳的画作,就贴在书桌前,那是那个家中最明亮的色彩;我想起阿姨为老包梳理头发时那轻柔的动作,如母亲对待婴儿。在这些碎片中,我看到了人性中最坚韧的部分——即使在最困顿的境遇中,人们依然在寻找美,创造温暖。
作为禁毒社工,或许我无法改变所有困境,但我们可以成为那个寻找资源、连接关爱、陪伴前行的人。每一个微小的改变,每一次支持的建立,都是向黑暗中的一束微光。而自己,也在这种陪伴中,不断重新理解生命的重量与人性的复杂,成长为更有温度的专业者。
自强嘉定工作站安亭镇社工点 朱文洁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