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连续收到几位 45 岁以下吸戒毒人员失业的消息。他们有一些共同点:就业意愿不强,日常属于吃不饱也饿不死;自身技能储备不足,眼高手低,总想“赚快钱”;所从事的岗位流动大、可替代性强,又多集中于服务业。
过去,我们衡量禁毒成效的核心指标是复吸率——“我再也不碰毒了”;如今,在社区走访中,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却是:“我不做了(被辞了)”。2025年以来,我服务的片区 50 岁以下对象净增失业 5至6 例,增速惊人。先不谈个人因素,大的就业环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首先,产业“高端化”,人却在掉队。科技浪潮,特别是人工智能的普及,正在替代低技能岗位。上海第三产业和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已 GDP的76%,流水线、仓储、低端餐饮持续萎缩。服务对象小赵(化名)曾在餐馆做文员,因老板引进电子结算系统而失业,技术进步的替代效应在他身上得到印证。
其次,非正规就业的收入下滑,风险却上浮。外卖、闪送、小时工等灵活就业岗位曾是戒毒者的“香饽饽”。如今需求饱和、算法压价、收入锐减。服务对象大张(化名)之前跑“货拉拉”,最近他发现从早忙到晚只能挣几十元,干不下去了,“这点收益没有办法养家糊口。”还有更添堵的是——平台上线“无犯罪记录证明”的强制校验,有吸毒史的小王(化名)瞬间被封号。他苦笑:“以前还能自我安慰多少有点‘人性化’,现在的我们无处藏身。”
再次,人口流入挤占低技能岗位。研究显示,落户门槛每提高一个单位,低技能劳动力流入概率就下降 14.1%。随着落户政策的逐步放开,大量农村富余劳动力涌入城市,部分成为新就业形态的主力军,加之原有传统行业变革,使得吸戒毒人员本就稀薄的人力资本进一步稀释。从事外卖行业的服务对象大冯(化名)深有感悟,他说:现在周围送单的都是外地人,年纪轻,能吃苦,拼的动力更足,一天跑14个小时以上。
最后,社会歧视始终存在,吸戒毒人员失掉了“最后一根稻草”。当前,禁毒成效显著,但水涨船高的是社会对吸毒史人员的“零容忍”——“无违法犯罪记录证明”成了入职标配。我访谈的 15 名服务对象中,80%因背景调查被拒,其余的也陷入“就业恐慌”中。社会歧视把吸戒毒人员的就业前景进一步压缩为“就业悬崖”。在就业这一环节明显受到边缘化的影响下,“失业——闲散——复吸”的闭环正在逐渐形成:15名受访者中,6人频繁出入酒吧夜总会,2人表示“最近脾气有点大”,3人已放弃再就业打算。这已不仅是就业问题,而是威胁禁毒成效的系统性风险。
如何让他们也分享城市发展的红利,而不被边缘化?笔者建议:
- 把“稳岗补贴”落到实处
目前享受“就业困难认定”的吸戒毒人员极少,政策补贴主要给企业,个人获得感较弱。我提倡政府可以设计成一种类似“个人稳岗券”,从业人员连续在岗3个月即可申领,降低用工顾虑,提升劳动者议价能力。
- 建立“低技能—低门槛”公共岗位池
上海已有“公益性岗位过渡安置”政策,但信息闭塞、资源利用率低。我提议:可在各区设专职部门,搭建统一零工平台,把垃圾分类、公园巡查、地铁协管等岗位定向留给就业困难的戒毒人员,做到“岗位等人”。
- 让培训真正“有用”起来
针对平均学历低、技能缺的现状,培训应聚焦高位叉车、智能仓储扫码、基础电工等紧缺工种,并与企业签订“培训—上岗”直通协议,形成“持证即上岗”机制,避免“有证无岗”。
笔者不禁感叹:吸毒让他们曾经坠落,而城市升级不应成为第二次坠落的原因。禁毒社工要做的,不只是守住不复吸的底线,更要为脆弱人群打开希望之窗。否则,被“高速列车”甩下的,不只是一群戒毒者,更是城市文明本身。
自强虹口北外滩社工点 张礼烜









